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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那些事兒7 - 第四章 夜半歌聲

所屬目錄:明朝那些事兒7  明朝那些事兒作者:當年明月
  真正的機會到來了。

  十月二十三日,工部主事陸澄源上書,彈劾崔呈秀,以及魏忠賢。

  崇禎決定,開始行動。

  因為他知道,這個叫陸澄源的人并不是閹黨分子,此人職位很小,但名氣很大,具體表現為東林黨當政,不理東林黨,閹黨上臺,不理閹黨,是公認的混不吝,軟硬都不吃,他老人家動手,就是真要玩命了。

  接下來的是例行程序,崇禎照例批評,崔呈秀照例提出辭職。

  但這一次,崇禎批了,勒令崔呈秀立即滾蛋回家。

  崔呈秀哭了,這下終于完蛋了。

  魏忠賢笑了,這下終于過關了。

  丟了個兒子,保住了命,這筆交易相當劃算。

  但很快,他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
  兩天后,兵部主事錢元愨上書,痛斥崔呈秀,說崔呈秀竟然還能在朝廷里混這么久,就是因為魏忠賢。

  然后他又開始痛斥魏忠賢,說魏忠賢竟然還能在朝廷里混這么久,就是因為皇帝。

  不知錢主事是否過于激動,竟然還稍帶了皇帝,但更令人驚訝的是,這封奏疏送上去的時候,皇帝竟然全無反應。

  幾天后,刑部員外郎史躬盛上疏,再次彈劾魏忠賢,在這封奏疏里,他痛責魏忠賢,為表達自己的憤怒,還用上了排比句。

  魏忠賢終于明白,自己上當了,然而為時已晚。

  說到底,還是讀書太少,魏文盲并不清楚,朝廷斗爭從來只有單項選擇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
  天啟皇帝死的那天,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個選擇——謀逆。

  他曾勝券在握,只要趁崇禎立足未穩,及早動手,一切將盡在掌握。

  然而,那個和善、親切的崇禎告訴他,自己將繼承兄長的遺愿,重用他,信任他,太陽照常升起。

  于是他相信了。

  所以他完蛋了。

  現在反擊已不可能,從他拋棄崔呈秀的那一刻開始,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威信,一個不夠意思的領導,絕不會有夠意思的員工。

  閹黨就此土崩瓦解,他的黨羽紛紛辭職,干兒子、干孫子跟他劃清界線,機靈點的,都在家寫奏疏,反省自己,痛罵魏公公,告別過去,迎接美好的明天。

  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暴雨,魏忠賢決定,使出自己的最后一招。

  當年他曾用過這一招,效果很好。

  這招的名字,叫做哭。

  在崇禎面前,魏忠賢嚎啕大哭,失聲痛哭,哭得死去活來。

  崇禎開始還安慰幾句,等魏公公哭到悲涼處,只是不斷嘆氣。

  眼見哭入佳境,效果明顯,魏公公收起眼淚,撤了。

  哭,特別是無中生有的哭,是一項歷史悠久的高難度技術,當年嚴嵩就憑這一招,哭倒了夏言,最后將其辦挺。他也曾憑這一招,扭轉了局勢,干掉了楊漣。

  魏公公相信,憑借自己聲情并茂的表演,一定能夠感動崇禎。

  崇禎確實很感動。

  他沒有想到,一個人竟然可以惡心到這個程度,都六十的人了,幾乎毫無廉恥,眼淚鼻涕說下就下,不要臉,真不要臉。

  到現在,朝廷內外,就算是掃地的老頭,都知道崇禎要動手了。

  但他就不動手,他還在等一樣東西。

  其實朝廷斗爭,就是街頭打架斗毆,但斗爭的手段和程序比較特別,拿磚頭硬干是沒辦法的,手持西瓜刀殺入敵陣也不是不行的,必須遵守其自身規律,在開打之前,要先放風聲,講明老子是哪幫哪派,要修理誰,能爭取的爭取,不能爭取的死磕,才能動手。

  崇禎放出了風聲,他在等待群臣的響應。

  可是群臣不響應。

  截至十月底,敢公開上書彈劾魏忠賢的人只有兩三個,這一事實說明,經過魏公公幾年來的言傳身教,大多數的人已經沒種了。

  沒辦法,這年頭混飯吃不易,等形勢明朗點,我們一定出來落井下石。

  然而崇禎終究等來了一個有種的人。

  十月二十六日,一位國子監的學生對他的同學,說了這樣一句話:

  “虎狼在前,朝廷竟然無人敢于反抗!我雖一介平民,愿與之決死,雖死無撼!”

  第二天,國子監監生錢嘉征上書彈劾魏忠賢十大罪。

  錢嘉征雖然只是學生,但文筆相當不錯,內容極狠,態度極硬,把魏忠賢罵得狗血淋頭,引起極大反響。

  魏忠賢得到消息,十分驚慌,立即進宮面見崇禎。

  遺憾,他沒有玩出新意,還是老一套,進去就哭,哭的痛不欲生,感覺差不多了,就收了神功,準備回家。

  就在此時,崇禎叫住了他:

  “等一等。”

  他找來一個太監,交給他一份文書,說:

  “讀。”

  就這樣,魏忠賢親耳聽到了這封要命的文書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他痛苦地抬起頭,卻只看到了一雙冷酷的眼睛和嘲弄的眼神。

  那一刻,他的威望、自信、以及抵抗的決心,終于徹底崩潰。

  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忠賢離開了宮殿,但他沒有回家,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,在那里,還有一個人,能挽救所有的一切。

  魏忠賢去找的人,叫做徐應元。

  徐應元的身份,是太監,不同的是,十幾年前,他就是崇禎的太監。事到如今,只能求他了。

  徐應元是很夠意思的,他客氣地接待了魏忠賢,并給他指出了一條明路:立即辭職,退休回家,可以保全身家性命。

  魏忠賢思前想后,認了。

  立即回家,找人寫辭職信,當然,臨走前,他沒有忘記感謝徐應元對他的幫助。

  徐應元之所以幫助魏忠賢,是想讓他死得更快。

  和魏忠賢一樣,大多數太監的習慣是見風使舵,落井下石。

  一直以來,崇禎都希望,魏忠賢能自動走人(真心實意),畢竟閹黨根基太深,這樣最省事。

  在徐應元的幫助下,第二天,魏忠賢提出辭職了,這次他很真誠。

  同日,崇禎批準了魏忠賢的辭呈,一代巨監就此落馬。

  落馬的那天,魏忠賢很高興。因為他認為,自己已經放棄了爭權,無論如何,崇禎都不會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。

  一年前,東林黨人也是這樣認為的。 應該說,魏忠賢的生活是很不錯的,混了這么多年,有錢有房有車,啥都不缺了,特別是他家的房子,就在現在北京的東廠胡同,二環里,黃金地段,交通便利,我常去附近的社科院近代史所開會,曾去看過,園林假山、深宅大院,上千平米,相當氣派,但據說這只是當年他家的角落,最多也就六分之一。

  從河北肅寧的一個小流氓,混到這個份上,也就差不多了,好歹有個留京指標。

  但這個指標的有效期,也只有三天了。

  天啟七年(1627)十一月一日,崇禎下令,魏忠賢勞苦功高,另有重用——即日出發,去鳳陽看墳。

  得到消息的魏忠賢非常沮喪,但他不知道,崇禎也很沮喪。

  崇禎是想干掉魏忠賢的,但無論如何,魏公公總算是三朝老監,前任剛死兩個月,就干掉他實在不好意思。

 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卻改變了他的決定。

  當他宣布趕走魏忠賢的時候,有一個人站了出來,反對他的決定,而這個人,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。

  或許是收了錢,或許是說了情,反正徐應元是站出來了,公然為魏忠賢辯護,希望皇帝給他個面子。

  面對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,一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監,崇禎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抉擇:

  “奴才!敢與奸臣相通,打一百棍,發南京!”

  太監不是人啊。

  順便說一句,在明代,奴才是朝廷大多數太監的專用蔑呼,而在清代,奴才是朝廷大多數人的尊稱(關系不好還不能叫,只能稱臣,所謂做奴才而不可得)。

  這件事情讓崇禎意識到,魏忠賢是不會消停的。

  而下一件事使他明白,魏忠賢是非殺不可的。

  確定無法挽回,魏公公準備上路了,足足準備了三天。

  在這三天里,他只干了一件事——打包。

  既然榮華于我如浮云,那就只要富貴吧。

  但這是一項相當艱苦的工作,幾百個仆人干了六天,清出四十大車,然后光榮上路,前呼后擁,隨行的,還有一千名隸屬于他本人的騎兵護衛。

  就算是輕度弱智的白癡,都知道現在是個什么狀況,大難當頭,竟然如此囂張,真是活膩了。

  魏忠賢沒有活膩,他活不到九千九百歲,一百歲還是要追求的。

  事實上,這個大張旗鼓的陣勢,是他最后的詭計。

  這個詭計的來由是歷史。

  歷史告訴我們,戰國的時候,秦軍大將王翦出兵時,一邊行軍一邊給秦王打報告,要官要錢,貪得無厭,有人問他,他說,我軍權在手,只有這樣,才能讓秦王放心。

  此后,這一招被包括蕭何在內的廣大仁人志士(識相點的)使用,魏忠賢用這招,說明他雖不識字,卻還是懂得歷史的。

  可惜,是略懂。

  魏公公的用意是,自己已經無權無勢,只求回家過幾天舒坦日子,這么大排場,只是想告訴崇禎老爺,俺不爭了,打算好好過日子。

  然而,他犯了一個錯誤——沒學過歷史唯物主義。

  所謂歷史唯物主義的要點,就是所有的歷史事件,都要根據當時的歷史環境來考慮。

  王翦的招數能夠湊效,是因為他手中有權,換句話說,他的行為,實際上是跟秦王簽合同,我只要錢要官,幫你打江山,絕不動你的權。

  此時的魏忠賢,已經無權無官,憑什么簽合同?

  所以崇禎很憤怒,他要把魏忠賢余下的都拿走,他的錢,還有他的命。

  魏忠賢倒沒有這個覺悟,他依然得意洋洋地出發了。

  但聰明人還是有的,比如他的心腹太監李永貞,就曾對他說,低調,低調點好。

  魏忠賢回答:

  若要殺我,何須今日?

  今日之前,還無須殺你。

  魏忠賢出發后的第三天,崇禎傳令兵部,發出了逮捕令。

  這一天是十一月六日,魏忠賢所在的地點,是直隸河間府阜城縣。

  護衛簇擁的魏公公終于明白了自己的處境,幾天來,他在京城的內線不斷向他傳遞著好消息:他的親信,包括五虎、五彪紛紛落馬,老朋友王體乾退了,連費勁心思拉下水的徐應元也被發配去守陵,翻身已無指望。

  就在他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,京城的快馬又告訴他一個最新的消息:皇帝已經派人追上來了。

  威嚴的九千九百歲大人當場就暈了過去。

  追上來,然后呢?逮捕,入獄,定罪,斬首?還是挨剮?

  天色已晚,無論如何,先找個地方住吧,活過今天再說。

  魏忠賢進入了眼前的這座小縣城:他人生中的最后一站。

 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,上千人一擁而入,擠滿了所有的客店,當然,魏忠賢住的客店,是其中最好的。

 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,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,雖然天氣很冷,但這無關緊要,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。在這些人中,有個姓白的書生,來自京城。

  所謂最好的客店,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,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,十一月的天氣非常的冷,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,發出凄冷的呼嘯聲。

  在黑暗和寒冷中,偉大的,無與倫比的,不可一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床上,回憶著過往的一切。

 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游民,文盲,萬歷年間進宮的小雜役,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,朝廷的掌控者,無數孫子的爺爺,生祠的主人,堪與孔子相比的圣人。

  到而今,只剩破屋、冷床,孤身一人。

  荒謬,究竟是自己,還是這個世界?

  四十年間,不過一場夢幻。

  不如死了吧。

  此時,他的窗外,站立著那名姓白的書生。

 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,沒有月光,在黑暗和風聲中,書生開始吟唱。

  夜半,歌起在史料中,這首歌的名字叫做《桂枝兒》,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——五更斷魂曲。

  曲分五段,從一更唱到五更:

  一更,愁起聽初更,鼓正敲,心兒懊惱。

  想當初,開夜宴,何等奢豪。

  進羊羔,斟美酒,笙歌聒噪.如今寂廖荒店里,只好醉村醪。

  又怕酒淡愁濃也,怎把愁腸掃?

  二更,凄涼二更時,展轉愁,夢兒難就。

  想當初,睡牙床,錦繡衾稠。

  如今蘆為帷,土為坑,寒風入牖。

  壁穿寒月冷,檐淺夜蛩愁。

  可憐滿枕凄涼也,重起繞房走。

  三更,飄零夜將中,鼓咚咚,更鑼三下。

  夢才成,又驚覺,無限嗟呀。

  想當初,勢頃朝,誰人不敬?

  九卿稱晚輩,宰相為私衙。

  如今勢去時衰也,零落如飄草。

  四更,無望城樓上,敲四鼓,星移斗轉。

  思量起,當日里,蟒玉朝天。

  如今別龍樓,辭鳳閣,凄凄孤館。

  雞聲茅店里,月影草橋煙。

  真個目斷長途也,一望一回遠。

  五更,荒涼鬧攘攘,人催起,五更天氣。

  正寒冬,風凜冽,霜拂征衣。

  更何人,效殷勤,寒溫彼此。

  隨行的是寒月影,吆喝的是馬聲嘶。

  似這般荒涼也,真個不如死!

  五更已到,曲終,斷魂。

  多年后,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,但這一段,在后來的史學研究中,是有爭議的,就史學研究而言,如此詭異的景象,實在不像歷史。

  但我相信,在那個夜晚,我們所知的一切是真實的。

  因為歷史除了正襟危坐,一絲不茍外,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,算算總賬。

  至于那位姓白的書生,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,之前為圖嘴痛快,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,被人告發前途盡墨,于是編曲一首,等候于此不計舊惡,幫其送終。

  但在那天夜里,魏忠賢聽到的,不是這首曲子,而是他的一生。

  想當初,開夜宴,何等奢豪。想當初,勢頃朝,誰人不敬?

  如今寂廖荒店里,只好醉村醪,如今勢去時衰也,零落如飄草。

 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。當無賴時,他強迫母親改嫁,賣掉女兒,當太監時,他搶奪朋友的情人,出賣自己的恩人。

  九千九百歲時,他泯滅一切人性,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,把東林黨趕盡殺絕。

  他沒有信仰,沒有畏懼,沒有顧忌。、然而天道是存在的,四十年后,他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里。

  這里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寧,只有幾十里。四十年前,他經過這里,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。

  現在,他回來了,即將失去所有的一切。

  我認為,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折騰,因為得到后再失去,遠比一無所有要痛苦得多。

  魏公公費盡心力,在成功的路上一路狂奔,最終卻發現,是他娘的折返跑。

  似這般荒涼也,真個不如死!

  真個不如死啊!

  那就死了吧。

 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,搭在了房梁上,伸進自己的脖子,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
  天道有常,或因人勢而遲,然終不誤。

  落水狗第二天早上,魏忠賢的心腹李朝欽醒來,發現魏忠賢已死,絕望之中,自縊而亡。

  在魏忠賢的一千多陪同人員,幾千朝廷死黨里,他是唯一陪死的人。

  得知魏忠賢的死訊后,一千多名護衛馬上行動起來,瓜分了魏公公的財產,四散奔逃而去。

  魏公公死了,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。

  別看今天鬧得歡,當心將來拉清單——小兵張噶清單上的第一個人,自然是客氏。

  雖然她已經離宮,但崇禎下令,把她又拎了進來。

  進來后先審,但客氏為人極其陰毒,且以耍潑聞名,問什么都罵回去。

  于是換人,換了個太監審,而且和魏忠賢有仇(估計是專門找來的),由于不算男人,也就談不上不打女人,加上沒文化,不會吵架,二話不說就往死里猛打。

  客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軟貨,一打就服,害死后妃,讓皇后流產,找孕婦入宮冒充皇子,出主意害人等等,統統交代,只求別打。

  但那位太監似乎心理有點問題,坦白交代還打,直到奄奄一息才罷休。

  口供報上來,崇禎十分震驚,下令將客氏送往浣衣局做苦工。

  當然了,這只是個說法,客氏剛進浣衣局,還沒分配工作,就被亂棍打死,跟那位被她關入冷宮,活活渴死的后妃相比,這種死法沒準還算痛快點。

  客氏死后,她的兒子被處斬,全家被發配。

  按身份排,下一個應該是崔呈秀。

  但是這位兄弟實在太過自覺,自覺到死得比魏公公還要早。

  得知魏忠賢走人的消息后,崔呈秀下令,準備一桌酒菜,開飯。

  吃飯的方式很特別,和韋小寶一樣,他把自己大小老婆都拉出來,搞了個聚餐,還擺上了多年來四處搜刮的古玩財寶。

  然后一邊吃,一邊拿起他的瓶瓶罐罐(古董),砸。

  吃一口,砸一個,吃完,砸完,就開始哭。

  哭好,就上吊。

  按日期推算,這一天,魏忠賢正在前往阜城縣的路上。

  兄弟先走一步。

  消息傳到京城,崇禎非常氣憤,老子沒讓你死,你就敢死?

  隨即批示:

  “雖死尚有余辜!論罪!”

  經過刑部商議,崔呈秀應該斬首。

  雖然人已死了,不要緊,有辦法。

  于是剛死不久的崔呈秀又被挖了出來,被斬首示眾,怎么殺是個能力問題,殺不殺是個態度問題。

  接下來是抄家,無惡不作的崔呈秀,終于為人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,由于他多年來勤奮地貪污受賄,存了很多錢,除動產外,還有不動產,光房子就有幾千間,等同于替國家攢錢,免去了政府很多麻煩。

  作為名單上的第三號人物,崔呈秀受到了高標準的接待,以此為基準,一號魏忠賢和二號客氏,接待標準應參照處理。

  所以,魏忠賢和客氏被翻了出來,客氏的尸體斬首,所謂死無全尸。

  魏忠賢慘點,按崇禎的處理意見,挖出來后剮了,死后凌遲,割了幾千刀。

  這件事情的實際意義是有限的,最多也就是魏公公進了地府,小鬼認不出他,但教育意義是巨大的,在殘缺的尸體面前,明代有史以來最大,最邪惡的政治團體閹黨,終于徹底崩盤。

  接下來的場景,是可以作為喜劇素材的。

  魏忠賢得勢的時候,無數人前來投奔,上至六部尚書,大學士,下到地方知府知縣,能拉上關系,就是千恩萬謝。

  現在而今眼目下,沒辦法了,能撤就撤,不能撤就推,比如薊遼總督閻鳴泰,有一項絕技——修生祠,據我統計,他修的生祠有十余個,遍布京城一帶,有的還修到了關外,估計是打算讓皇太極也體驗一下魏公公的偉大光輝。

  憑借此絕活,當年很是風光,現在麻煩了,追查閹黨,頭一個就查生祠,誰讓修的,誰出的錢,生祠上都刻著,跑都跑不掉。

  為證明自己的清白,閻總督上疏,進行了耐心的說明,雖說生祠很多,但還是可以解釋的,如保定的生祠,是順天巡撫劉詔修的,通州的生祠,是御史梁夢環修的,這些人都是我的下級,作為上級領導,責任是有的,監督不夠是有的,檢討是可以的,撤職坐牢是不可以的。

  但最逗的還是那位國子監的陸萬齡同學,本來是一窮孩子,賣力捧魏公公,希望能夠混碗飯吃,當年也是風光一時,連國子監的幾位校長都爭相支持他,陸先生本人也頗為得意。

  然而學校領導畢竟水平高,魏公公剛走,就翻臉了,立馬上疏,表示國子監本與魏忠賢勢不兩立,出了陸萬齡這種敗類,實在是教育界的恥辱,將他立即開除出校。

  據統計,自天啟七年(1627)十一月至次年二月,幾個月里,朝廷的公文數量增加了數倍,各地奏疏紛至沓來,堪稱數十年未有之盛況。

  這些奏疏字跡相當工整,包裝相當精美,內容相當扯淡:上來就痛罵魏忠賢,痛罵閹黨,順便檢舉某些同事的無恥行徑,最后總結:

  他們的行為讓我很憤怒,跟我不相干。

  心中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:我不是閹黨,皇帝大人,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。

  效果很明顯,魏忠賢倒臺一個月里,崇禎毫無動靜,除客氏崔呈秀外,大家過得都還不錯。

  事實上,當時的朝廷,大學士、六部尚書、都察院乃至于全國各級地方機構,都由閹黨掌握,所謂法不責眾,大家都有份,你能把大家都拉下水嗎?把我們都抓了,找誰幫你干活?

  所以,在閹黨同志們看來,該怎么干還怎么干,該怎么活還怎么活。

  這個看法在大多數人的身上,是管用的。

  而崇禎,屬于少數派。

  一直以來,崇禎處理問題的理念比較簡單,就四個字——斬草除根。所謂法不責眾,在他那里是不成問題的,因為他的祖宗有處理這種問題的經驗。

  比如朱元璋,胡惟庸案件,報上來同黨一萬人,殺,兩萬人,殺殺,三萬人,殺殺殺。無非多說幾個殺字,不費勁。

  時代進步了,社會文明了,道理還一樣。

  六部尚書是閹黨,就撤尚書,侍郎是閹黨,就撤侍郎,一半人是閹黨,就撤一半,全是,就全撤,大明沒了你們就不轉嗎?這年頭,看門的狗難找,想當官的人有的是,誰怕誰!

  值得一提的是,雖然上述奏疏內容雷同,但崇禎的態度是很認真的,他不但看了,而且還保存下來。

  很簡單,真沒事的人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,原本找不著閹黨,照著奏疏抓人,賊準。

  十一月底,準備工作就緒,正式動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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